人貴自知

秋天 13(中)

黃少你愛慘了。

白涩:

13


叶修躺在床上,脑子里空茫茫的,只觉得自己浮在水上,浪潮一波波打上来,他在水中央,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他手脚都像是隔空的,里面没有经脉支撑,骨头被溶成了棉花糖,浑身上下都王水过了一遍,腐蚀得自内而外都是酥的,肌肉里乳酸分泌过多,体液从弱碱变成硫酸,想找个使力的地方都没有,哪里都是软的虚的绵的,手是旁人看着用来装饰用的器具,好让自己看起来完整,但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他想动,但是空气压着他,重力是它的好伙伴,他们合起伙来压榨着他虚软无力的身体,把最后一丝氧气从肺里挤出来,他呼吸,只觉得自己掉到了外太空,一切都是暗的,冷,且孤独。


他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眼睛受外面不知哪里的一道光刺激,眼球在皮肤下一动,稍微睁开些,影影绰绰,看什么都像是异域的怪物,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让人觉得陌生而疏离,那些飘起的浮尘,描摹时间一样缓缓升起,他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慢,包括床头的表秒针经过的时间,一秒过去,他得等一下才能听见下一秒时间走过去,咔哒一声,再一声,锈死一样,脑子里的齿轮也被卡住了,一点点吱吱呀呀的滚动被高烧损坏的身体机能整个连累,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天花板,那里的石灰墙面泛着冷白的色泽,屋里黑漆漆的,只一点外面反射的微光,呆久了什么都看得仔细,寒意到处乱窜,他咬着牙不由打起了摆子,被子很重,沉甸甸的压下来,缺了另一个人的温度连最柔软的东西也变得张牙舞爪,要把他埋在里面吞噬殆尽一样,他蜷缩起来,一身冷汗,衣服紧贴在身上,像是要变成他的另一块皮肤,融合在一起,长进去,把他整个都裹成木乃伊。


这黑暗和寂静让人觉得恐慌,时间久了就忍不住想发出些声音来,彰显存在一般,告诉自己某些事情,叶修张了张嘴才发现牙齿打架,抖抖索索的磕着,他只觉得脑袋被人按到寺庙里的大钟里面,一下一下的敲,敲得人七窍流血口鼻生烟,他直觉告诉自己这样不行,某种既视感升起,早年刚离家时住地下室在那里一连病了三四天水米未进的回忆涌上来,那时候他也是等死一样一直看着床边那块掉了的墙皮,看着屋顶那大片的蛛网,脑子被烧成了浆糊,刚开始他还觉得饿,觉得冷,后来就不饿了,既不冷也不疼,只是想着这样不行,他看着那些死物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他受不了那安静,受不了只有自己的喘息的屋子,那时候他还没遇到苏家兄妹,他自己也是孩子,但从那所出租屋里扶墙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彻底,只觉得后来看到什么都是好的,就是窗外那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也是好的,每个人都亲切可爱,能活下来打荣耀简直是老天的馈赠,每每想到都高兴得不能自抑,但那时候他是一个人,在遇到他们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


现在他看着窗外那一点光,晃来晃去的,都市的霓虹灯和城市的夜景,外面星星点点海洋一样,各家各户每个人都想蜂巢一样住在自己的格子里,每个格子都是互不相干的,但集合起来却是光的海洋,连绵成一片,镜头一转从云层之上往下俯瞰,那是个温柔的世界,他看得太久站得太高,以至于忘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多么的冷,但这是梦里面,只有在梦里他才看得见,现在他要醒了,叶修舔了舔嘴唇,干得厉害,只觉得皲裂出了口子,嘴唇上是异样的,皮肤开裂的触感,里面是血和铁,连带着喉咙里的味道,腥甜,胃里是酸,无处挥发的胃液用盐酸腐蚀着空无一物的胃袋,知觉顺神经元传进大脑就是一种直观的痛,他的手垂下来,按住床边,只觉得床变成了沙子做的,往下一按就塌了,他要挪动脚,但脚不是他的,那是个用来摆设的东西,叶修迷迷瞪瞪的看着自己的脚,撑起海绵做的脊梁用视线示意,告诉自己不受控制的肢体,这样不行,他太口渴了,他想要水。


他就像远古的大型爬虫类生物,呼哧呼哧的拖着笨重的身躯犹如度过沙漠一样慢腾腾挪到了客厅,饮水机旁两个杯子,一蓝一黄,他拿起那个黄的,手指勾着杯子把,似乎一不留神就要掉下去,他只觉得脚发软,手也没了骨头,为了不把杯子打碎他小心的蹲下用两只手抱着那个杯子把水一口一口咽下去,漏出来不少,但是感觉比之前好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能思考了,他又想起黄少天,屋里太安静了,他看看墙上挂着的表黄少天已经出去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叶修由半蹲着的姿势变成了彻底坐下,两条腿直接贴着凉冰冰的地板,就这么靠着柜子,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来,黄少天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


他看着茶几,把杯子放好,然后伸长胳膊去探了探,没够着,索性继续坐在原地,瓷砖地面透过衣服将那种冰凉的触感往皮肤里透,很舒服,他试图站起来,一瞬间他甚至想出去找他,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烧糊涂了,他想,就这么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柜子又挪回了屋里,他只觉得自己下一步就要跌倒,直接扑街在地,再起不能,这样黄少天回来看见的就算一具尸体,不知道到时候他是怎样一副表情,叶修倒回床上只觉得自己真烧糊涂了,忍不住就笑,想着要真那样黄少天肯定又要说不少话,烦也要把人从地府里烦出来,于是他又不想这件事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到处短路,根本接不上,那些从前像是喝断片的回忆和幻想一起涌来,缓慢而温柔的覆盖了他,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修只觉得有声音传进来,他不由的呻吟出声,只觉得好容易获得的宁静被人强行撕开,往里添油加醋,黄少天的脚步声很轻,一步步踱过来,像是踩着裂缝的冰面,叶修感觉到了,但是实在无暇顾他,只是闭着眼睛,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完全动不了。


他只觉得有人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也是冷的,最近天气越来越凉,黄少天在外面不知道转了多久,浑身都是一股寒意,但这股扑面而来的草木气味还是让人很受用,叶修沉浸在那一点触感中,但那冰凉的手指只是浅尝辄止般离开了,又是脚步声,黄少天走了出去,叶修意识一半醒着,一半梦着,下意识想张口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来,在那个梦里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远了,留自己在火里烤着,一个人都没有。


再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响起了,叶修潜意识只觉得有些不耐烦,要不你就留下要不就别回来,这么来来回回最是磨人,他的神经受不起刺激,他只想静止,所有东西都停下来,然后那个人靠了过来,他又变得暖了,只是这种暖依旧带着让人头昏脑涨的震颤和晃动,黄少天摇摇他的肩膀,醒醒,吃药。


他仿佛隔着一个巨大的空的房间听他说话,回声一阵一阵的,那么远,变成涟漪飘进来,叶修混混沌沌的,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干裂得吓人,黄少天看看他,然后低头伸出舌头舔过去,他口中呼吸的气味是苦涩的,是病人独有的那种烧灼着心肺的奇异味道,黄少天一点点舔过去,直到感觉到那嘴唇表面完全被自己浸湿了,他拿起杯子喝下一口水对着叶修渡过去,叶修下意识吞咽着,舌头擦过他的上颚,滑过黏膜,无限缱绻,让人不由升出几分绮念,有些水顺着他们的唇舌流了出来,黄少天给他舔干净,这样安静的叶修让人不适应,但是这种安静却是黄少天极其享用的,这种安宁对他来说太少了,,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害怕,他说什么都不会被反驳,他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待到天荒地老。


黄少天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只觉得触手可及之处都是潮潮的一片,叶修因热量而蒸腾出的汗液在空气的接触下又变凉,带走肌肤的一部分热度,他卡住叶修的下巴让他张开嘴,想看看舌苔,但叶修被这强力的钳制反而弄得有些清醒,他的眼睛一动,睁开一部分,里面是糊的,没有焦点,就这么带着点迷蒙的表情做梦一样问他,不生气了?他声音嘶哑,强撑着嘘寒问暖,感觉下一步就要往外淌血,黄少天只觉得心里被人用铁钳子拧过去一样,他哽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修的头软软的搭在他的肩膀上,是我不对。他梦呓一般,是我不对。他说,脑袋里晕得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着要把他哄好了,不生气就好。他说,手无力的抚上黄少天的脊背,慢慢的揉着,他一向是让着他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修的脑子里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可生气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黄少天也抱着他,两条胳膊死死搂着,把肋骨都按得错了位,他只觉得骨头疼,一身都疼,但他不吭声。


就这么慢慢的搂了一会儿,黄少天松开了,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又被渡了嘴里,黄少天把药片嚼碎了给他喂进来,苦得他当下一激灵,感觉蒙在意识里的那层烟雾都被驱散了一半,他下意识伸舌头去顶,又被顶回来,吃个药就和打仗一样,满嘴都是药味,苦得人潸然泪下痛不欲生,好容易送下去了,黄少天又给他送了口水,然后那嘴唇覆上了他的额头,贴上去,像是给旧约里偷羊的贼烙上的圣痕。


黄少天的手一直在他身上按来按去,揉捏着搓揉着,来来回回,怎么也不够似的,他乖得像是商店里橱窗柜子里的大型玩偶,被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光照着,让人看了就就像摸一摸,黄少天只觉得揪心,不知什么就起了点阴暗的念头,觉得他一直就这样也挺好,哪儿也去不了,就这么在自己手上什么都顺着自己,但这么想他又觉得自我厌恶,他觉得内疚,可真正内疚的理由是他为这个念头真正的心动了,他不觉得那是过失,他内疚是因为他居然不觉得这是错的。




TBC

转载自:白涩  
2014-06-18
/  标签: 黄叶喻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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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洞集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