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貴自知

【叶修中心】殊途 7 Fin.

侑李:

陶轩在沙发上坐下:“最近怎么样?”


他望着对方。叶秋还是那副自在的模样,穿着一件白色棉体恤和一条长裤,脚下踩了个人字拖。他看上去对陶轩的到访既不惊喜也不厌恶,把键盘推回去,转过身来,招呼陶轩坐下,然后就在裤兜里摸烟盒,言行都跟还在嘉世的时候陶轩推开叶秋的房间门时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得很。”叶秋答道,抖出一根烟来扔给他。


那一瞬间陶轩有点恍惚,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联盟刚成立那段日子他们忙得脚不沾地,靠着抽烟提神,经常把烟抛来抛去互相救急,到最后几个年轻人甚至玩出了花样,当杂技一样同时扔两根,或者让烟在空中转体三周半,都能牢牢接住。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好,轮流买烟,烟灰缸也共享,还会抽时间一起去门外吃夜宵。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陶轩再抬手去接已经迟了。那根烟飞速地擦过了他的指尖。


他俯身拾起,却好像感觉烫手似的,在手指间左右调整,想起自己戒烟后已经不再随身携带打火机。片刻后他放弃了挣扎,将它轻轻地搁在了桌面上。


“戒了。”他对叶秋笑笑说。


叶秋的离开解开了一直以来禁锢着他的身手与嘉世发展的桎梏,也解除了叶秋一直高于他又牢牢压制着他的巨大精神压力。此前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陶轩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可是当崔立的电话打来,告诉他叶秋已经离开后,他却突然有一种燥郁和空洞之感,曾经那个与叶秋和苏沐秋说说笑笑的年轻人好像脱离了他的身体,猝然远去,只剩下如今的疲惫躯壳,连一点烟灰都能点燃他敏感神经的怒火,嗓子辣得如同一个靠着吸管与流食、肺部千疮百孔的垂死老头。站在西湖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支烟,他甚至没有动多戒烟的念头,直到在发泄一般把烟头狠狠扔出去之后,才感受到自己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激情。


陶轩坐在沙发上,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他知道叶秋想卷土重来,在兴欣,在这里?这是一个从商业用楼里劈出来的套间,本身就不是标准的居住区,更不是专业化的训练场地,只是半吊子的一个家用的环境,简陋得甚至比不过联盟初期的嘉世网吧。但身处其中的叶秋,却让陶轩回想起了多年前在荣耀和联盟开荒的那个少年。因此,既无场地又无队服的人和物,却也合情合理地像一个职业战队的初始。


——他想重返赛场,他会重返赛场。


“最近怎么样”不过是一句明知故问的开场白。叶秋也显然清楚这一点,他顺着陶轩的玩笑笑了几声,便认真地望着他,说道:“说事吧!”


“回来吧。”


陶轩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却尽量维持着一点友善的弧度,突兀地开口。


“回哪?”


“回嘉世。”


“回嘉世做什么?”叶秋看着他,脸上只有一点看不明了的淡淡笑意,既不像是喜悦,又不像是讽刺。


“教练。”陶轩立刻答道。


“哦?我当教练?这不会是你计划中的一步吧?”


陶轩没有回应,他把头微微垂下去,移开目光,将它定在了空荡荡的茶几桌面的那根孤零零的香烟上。叶秋站在窗边抖掉烟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们中间的空气冷汗涔涔,凝固住了。也许他应该立刻解释,告诉叶秋让他“暂任教练,一年后立刻复出”从而进一步说服,但陶轩沉默了。


说到底,陶轩暗想,人永远骗不了自己。断人后路的不仁不义,哪怕抛开当事人的恩怨情仇,也仍然处于道德的下风。这些东西,无论他用如何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推脱,无论他如何以商人的眼光表达不屑一顾,也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他越发掩饰,它所带来的负罪感就越积越多,最后演变为使他难以承受的心理包袱。


他无法放下他对叶秋的关注,几个月来,陶轩知道叶秋在对面的小网吧做月薪只有一千八的夜班网管,知道他把第十区搞得天翻地覆,甚至知道他试图带着一支新队卷土重来。与此同时,嘉世的成绩却失控了,疯了一般地冲向了出局区。


意外给了自以为把控一切的陶轩当头一击。孙翔是个荣耀天才,却也是个心智尚显稚嫩的少年。面对飞流直下的嘉世的内忧外患,孙翔无力应对。直到这时候陶轩才隐约发觉,自己损折的不是叶秋,而是嘉世。软件被腐蚀,这赶走了叶秋,同时也让嘉世内部陷入了心怀鬼胎的泥沼,而新的支柱还远未成长到可以代替叶秋的程度。


他应该开口,把这些一一说尽,争取将叶秋挽回吗?道德压力让陶轩不敢开口,叶秋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当事双方都对一切心知肚明。感情上陶轩也不甘开口,承认了自己的后悔,就是变相地证明了叶秋对他的压制。


这时候,叶秋突然开口道:“站在场边我没有兴趣,我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


这话正中红心,陶轩立刻重新有了笑容,很快答道:“教练也就是暂时的,等你退役满一年,立刻就可以复出。”


“我当然会立刻复出。”叶秋笑着说。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陶轩苦笑:“你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把未来堵在一个前途渺渺的奇迹之上,何必一意孤行不接受变相的挽回与歉意,何必一走开就不再回头?


“你又是何必呢?”叶秋反问道。


这一句话似乎对一切皆有所指,贯穿了他们之间的一本烂账,陶轩的不甘与心虚。


陶轩再也没有按捺住激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用尽了狠决的手段,能够让对方痛不欲生、走投无路,没想到叶秋一个转身就轻描淡写地重头开始,甚至另起炉灶。如果叶秋的表现是前者,那起码说明叶秋的痛苦与陶轩的痛苦不相上下,打破叶秋平静的愉悦或许能平复一下陶轩做出不义之举后的不安。可是叶秋没有。即便是被逼到了最不利的地步,他也仍像是往日里发生分歧后一样,扔了无用的情绪就继续往前走,连一个回眸都不屑于给。


叶秋的潇洒让陶轩难以释怀,憋屈无比。


——何必要执着于对叶秋的商业开发?何必非要强调于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瞩目于与选手实力无关的外在条件,炒作出一个又一个赛场外的明星?何必为了商业化就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不惜毁灭旧情,将老朋友赶尽杀绝,恨不得将他埋葬进荣耀的历史中去?


好,我告诉你,现在的职业联盟,已经早就不是曾经那样了!联盟与豪门的成功,由于商业化的推动而良性循环,快速发展。战术与配合固然可以决定胜负,但胜负最终的导向,却是豪门与联盟的互利。在这一点上,明星的产生有着同样的作用。


你那些金玉其内的高端战术、复杂配合,在玩家眼中如无物。他们很挑剔,但他们又很肤浅。他们所向往的不是天才的艰涩难懂,他们难以体味出看似简单的操作中可怕的高水准,而是一挑三、力挽狂澜,最表面、最华丽、最吸引眼球的那些东西!你有这些东西,却因为实战价值有限而高傲地从不利用!


——这就是为什么周泽楷代替你成为了观众口中的荣耀第一人,这就是为什么观众一度以为你水平下降,这就是为什么,你一个龙抬头,就可以把轮回主场的全明星搅得翻天覆地,引爆所有人的热情和关注。


于是陶轩慷慨陈词,口若悬河,目光灼灼,就差要总结陈词。他来势汹汹,层层递进,一席发言条理清晰,出口成章,格外精彩。


叶秋却轻描淡写地一笑:“你说得很对,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胜负。”对方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


陶轩一愣,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他为自己的即兴演讲折服,以为不把叶秋杀个洗心革面,至少也得是哑口无言。他本能反应是自己听到了什么笑话,正要讥讽,排山倒海的挫败感、一拳打上棉花的憋屈无奈同时涌上。他在两种情绪中艰难挣扎,又想笑,又想打。半晌才从叶秋一本正经的面孔上读出了可以被他挖苦的天真,随即以讥诮的口吻问道:“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赢回那些已经过去的荣耀?”


“我再试试看。”叶秋说道。


熟悉的烦躁从心中升起。方才努力收起的攻击性芒刺般重新立起,那一瞬间陶轩屏住了呼吸,房间内安静得像是暴风前的宁静。


陶轩凝视着叶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办不到。”


“你这么肯定?”叶秋却仍笑着,似乎陶轩以谶语的口吻作下的否定也未能触及他分毫。


“对。”


叶秋用手臂倚着窗台,将烟灰抖落在窗边的烟灰缸里。随后调整了一下站姿,站直了,面上的微笑敛了几分,微微扬起下巴,半垂着眼睑,直直地望着陶轩。


“让我们拭目以待。”他说。


“很好,拭目以待。”陶轩同时起身。


一直站在旁边的陈果忍无可忍,挑衅道:“在这之前,你还是先让你的嘉世不要出局的好。”


陶轩低低地笑了一声,看陈果的目光饱含着不屑的笑意。他又转过身来望向了叶秋,后者正一手揣裤兜一手端着烟,坦然地接受着陶轩聚集起来逼近的目光。陶轩的声音几乎发了狠,以宣言的方式,针对面前平静无畏的男人挑衅着。


“嘉世就算出局,也有能力在一年后立刻重返联盟。我们着眼于将来,不会受缚于过去。那些阻挡我们未来的绊脚石,只会被我们毫不留情地踢开。”


“嗯,”叶秋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几乎是赞赏,“这一点上,你做得的确很好。”


他显然知道陶轩其言所指,语气却不痛不痒,半点没有作为受害者的自觉。陶轩的声音不由得又沉下几分:“告辞。”


“不送。”


房间内无形的压力膨胀着,让陶轩觉得再多一刻也无法再待下去。他快步走向门口,这压力却快速追及了他——肚子里那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的话被像牙膏似的挤了出来。陶轩定住,却没回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向身后的人说道:“联盟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我知道。”叶秋顿了顿,“但我年纪大了,已经懒得再往前走了。”


“你本来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终点。”——以你的条件,本来可以站上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你将是嘉世最完美的斗神,联盟和投资商的宠儿,又怎么会发生后面这一切,落得个净身出户的可怜下场。


……而我们,本来还可以是跟从前一样的好朋友。


“我的终点完不完美,由我自己决定。”叶秋说。


针锋相对的话语,由对方波澜不惊地说出。陶轩暗暗地攥紧了手中的门把,垂着头望着通向楼下的走道,想走,腿却跟灌了铅似的,被拉扯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过了身去。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最后再答应你一件事。”


“哦?”


“哪怕是你想一叶之秋转会。”陶轩补充说。


叶秋了然地一笑,抽了口烟,慢悠悠地接道:“那很贵。”


“只要你出价,”陶轩却面无表情,凝视着叶秋,“我绝不为难。”


叶秋的面孔上终于多了一丝意外的神色,然后一晃而过,快速变得澄澈透明,向着叶秋平静的面容隐没下去。他看上去完全了解了。


“那好。”叶秋点点头,干脆地开口,“我要沐雨橙风。”


陶轩的手又一次触电般紧缩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叶秋,却在将目光投过去的中途就找到了答案。叶秋的嘴微微抿起来,眼神死寂如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陶轩立刻读懂了这幅面孔的含义,它本应出现在陶轩缺席的那个诀别的夜晚。叶秋在算账,陶轩想,他要两清了。压城黑云的心理压力,伴随着电闪雷鸣被击开了。


沐雨橙风,苏沐秋留下的账号,现在属于合约到期后就要跟随叶秋离开嘉世的苏沐橙。不管是历史意义,还是未来的实际作用,陶轩都心知肚明。他们的一切联系,就要在这出于最后情分的退让中,彻底终结。


“好,”陶轩点点头,“我说话算话。”


“谢谢。”叶秋客气地说。


“那么……我真没有想到,”陶轩挺直了腰杆,向叶秋看回去,“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对你说这句话:比赛中见!”


“我倒是早就想到了。比赛见!”叶秋平静道。




叶秋说“早就想到”,是说想到了他们分道扬镳、狭路相逢的归属,却并不意味着,他能料到未来比赛场上的所有。


这一次去兴欣拜访叶秋本身就是临时起意,某种程度上,对沐雨橙风的许诺将陶轩从过去的烂账环绕中解救了出来,让他用更加不容置疑的姿态站到了叶秋的对立面上。


带领肖时钦和孙翔去兴欣踢馆耍威风,在粉丝面前黑白颠倒,消费着粉丝对叶秋的敬爱,又引导他们将矛头指向叶秋。得知叶秋真名实为叶修的时候,陶轩更不觉得心怀愧疚,只觉得更加可笑,用改名换姓为由头泼脏水时更是毫不留情。


他知道叶修丝毫不会为这些小打小闹而侧目,而将苏沐橙安排在擂台赛的最后一位,就成为了陶轩最得意的手笔。为此,他迫不及待地,在苏沐橙出场的时候转过头去,向着兴欣选手席里那个向来冷静的人,投去了致命而露骨的一瞥。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他最希望得到的反应。


叶修在与他视线相交一瞬间,几乎是冻住了一般,随后叶修的神色由自然转得越发阴沉。他的眉头没有拧紧,陶轩却可以感受到他面孔下咬紧了的牙齿和绷紧了的神经,以及血液哗哗上涌的声音。愤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攒着,冲破了叶修的眼睛,到最后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起身站到了陶轩的面前。


陶轩突然愉快极了。他欣赏着面前这张罕见的、怒意盎然的脸,尽情地从对方的意外、隐痛和暴怒中,汲取到欢乐的养分。这将他内心的恶毒浇得越发茂盛,以至于陶轩无意识地翘起了嘴角,用胜利者的姿态,仰望着面前的叶修。


这张面孔,与往日在嘉世共事争执时区别如此之大,与叶修离开嘉世后私下相间时区别如此之大,与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从容淡定得令人厌恶的荣耀之神区别如此之大。陶轩仔细端详着,好像在欣赏一件出自己手的艺术杰作。这一刻的愉悦,盖过了塑造它的过程中那千千万万的艰辛。


“什么意思?”叶修问。


“希望她能有好的表现。”他微笑着,重复第四赛季时那次争吵中同样的话语。


总是脱离陶轩的控制、软硬不吃的前任斗神,高高在上的天才叶修总算是愿意低下头来了,总算是按照他的剧本走了一次。而这一次,他无法去改变局面,只能去承担目睹苏沐橙直面压力时的痛心与愤怒。


“原来如此。”叶修冷冷地答道。


——沉迷在满足的愉悦之中的陶轩没能想到,激怒叶修的远远不止苏沐橙身陷的危险圈套。


叶修的眼睛里所写的,除了愤怒,是深深的失望。


玩手段,摆弄话术,将人逼入绝路,诋毁声名,叶修对陶轩的作为早已不陌生。几个月来嘉世尽情地给他泼脏水,把他置入万众鄙弃的境地,叶修也从未动怒。故技重施于苏沐橙是叶修的死穴,但并不是全部。推波助澜的是陶轩运用这套阴谋的场合——是荣耀联赛的赛场,那个叶修认为一切都应该凭场上实力说话的地方。而这,是叶修的底线。


这也是陶轩在嘉世挂牌出售后翻到聊天记录,才猛然醒悟的。


陶轩说,多说无益,一切还是场上说话吧!


叶修说,很好,看来有些地方你终究还是没有变,比赛,就是要靠场上说的话才算数。


陶轩说,场上见。


叶修说,场上见。[1]




出售嘉世进行得并不顺利。经过叶修的启迪,陶轩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必须出售嘉世的境地。嘉世粉丝们不能再容忍陶轩的存在,继续发展盈利对于他来说显然已经不再可能。而所有战队都见他着急脱手,以守代攻,用时间逼迫陶轩让步。


烦透了的时候陶轩突然想到了荣耀。多年前他自己也是一个荣耀玩家,玩的正是战斗法师,还曾经是嘉王朝公会的创始会长。心烦意乱之时,陶轩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失意青年,在竞技场里一个一个地迎战对手。


在这里没人知道他就是嘉世的老板。赢痛快,输倒也输得痛快。正起劲儿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太差了。”


陶轩猛地回头,看见了叶修的脸。


对方打量着他,神色很轻松。又像是以前一样,自然而然地招呼着,抖出了一支烟递过去。也许是想起了上一次,叶修问道:“戒了吗?”


“给我一根吧!”陶轩伸出手去。


他和叶修站在一起吞云吐雾,也不说话。尼古丁镇定了陶轩的神经,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尽情地把那团饱含味道的雾气吞进烦躁而迷茫的身体里。


“卖得怎么样了?”抽了半支烟后叶修问。


“不太好,”陶轩抖了抖烟灰,好像一切都正常了,他们重新变回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盘子太大,本身能接手的人就不多。现在又没有联赛资格,风险太大,谈了几家,价都压得太狠,没法谈。”


“所以呢?”


“分拆。”


“然后呢?”叶修又问。


“然后……”陶轩一怔,“没有然后了。”


他抱着割掉嘉世毒瘤的念头,把叶修赶走,却没想到自己摧毁的是嘉世命脉。他妄图通过对叶修的干净杀绝,证明他决定的正确,可是最终落得这般下场的,却是陶轩本人。


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陶轩苦笑着,正确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而正确也不会百分之百得到善终。恶人尚且可以逃脱天道追责,获得得意潇洒,更不用说本来只是观念分歧、不分高下的他和叶修。


他看过了叶修面对记者时针对嘉世的那番发言。对叶修把矛头指向他,陶轩并没有感到愤怒。毕竟他曾经在媒体前对叶修做过更加可怕的指控。


叶修是嘉世的队长,不是陶轩的队长。他所维护的,是他们当初联合起来建立的嘉世,是他一直以来投入心血的部分。陶轩自然不会幼稚到期望叶修无条件原谅,当时赶走叶修、后来颠倒是非、最后出售嘉世的,都是陶轩自己。他甚至感谢对方,保留了如今名誉扫地的嘉世的最后一丝尊严。


——这也是陶轩的嘉世。他是嘉世的老板。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人诧异地望过去,见邱非走进了训练室。


“前辈……”邱非愣了愣,喊道。


“好久不见。”


邱非皱着眉打量了一下两人,说道:“训练室里不许吸烟。”


陶轩和叶修再次愣住了。在现在嘉世前途渺茫的情况下,这个少年,仍然认真地坚守着一切规则,雷打不动地坚持着每日早课训练,实在令人百感交集。


——叶修当年看中的继承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呆立片刻后,叶修哑然失笑,起身离开了训练室。陶轩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邱非在电脑前笔直的后背,突然想起了八九年前他在嘉世网吧第一次见到叶修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叶修和邱非差不多年纪,被围观人群挤在中间,背部在激战时不自觉地挺直。他身处竞技场时的姿态那么从容不迫,他的一招一式充满了压迫感,他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节奏优美得几乎像是演奏一首流动的歌曲。那时候他倾倒于少年的强大,震撼于少年的专注。正是这些东西,让陶轩最终与叶修走上了征战联盟的同一条路。


于是叶修在赛场上如鱼得水,他是陶轩最强大的战士。别人会踌躇于缥缈的理想和现实的蝇头小利,叶修却永远坚定。他单纯地爱,单纯地追求,单纯的战斗——因为他能够充分发挥,就一定无往不利。


所以叶修开辟赛场的同时,陶轩却首先掉队了。他的财力,使得他无法成全天才的放纵与任性。他需要资本,需要保障,也需要利益。他需要叶修作为工具,来为他创造这一切。要利用工具,首先自己要可以驾驭——但在各自领域过于悬殊的能力导致了分歧,叶修不愿意,陶轩就无计可施。


无法被利用的价值成为了沉没成本,需要及时止损。而往日里陶轩寄托在叶修那里的欣赏与幻想,激化了陶轩对叶修的怨恨。


趋光是人的本能,肉体却限制于现实的重重关卡,并非所有人都能有对其视而不见的能力和勇气。距离产生美,亦产生隔阂;距离存在于灵魂,亦存在于肉体。心的距离拉开了,身体却近在咫尺,于是向往变成了嫉妒,欣赏变成了厌恨,好像寄托被辜负,幻想被否决。陶轩甚至开始觉得,是叶修跟不上自己的脚步。[2]


到最后他甚至忘记了他们合作的开始,忘记了现在他所深深怨恨着叶修的一切因素,正是当初他最缺乏、也最欣赏的东西。


只是他真的就像粉丝们认为的那样,是丧尽天良、在商业化浪潮中迷失了自己忘记了游戏本身的纯粹商人吗?对那种赛场上的荣耀,他也是无比眷恋的吧?毕竟,他也曾是一名荣耀玩家的……[3]




他想他终于累了。


陶轩是个执着的人,他的执着与叶修不相上下,只不过走向了不同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或许大家会相交,或许会渐行渐远,但不管怎样,路是自己走的。[4] 直到现在,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就像他曾经对记者说过的那样,爱吃牛肉与爱吃猪肉,是没有对错之分的。他仍然相信,商业化才是成熟战队在当今发展的重点,他对此深思熟虑,早已不缺论据。只是很遗憾,在仅有一次的生活之中,他得到了失败的结局。


他现在和叶修还是朋友吗?叶修经历了陶轩刻意的构陷、污蔑与诋毁,而陶轩承担了叶修所带来的多年压抑与损失。苦难会成为荣耀之神的勋章,会成为锻造凡人体魄的重重历练,但痛苦仍然无法避免。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太戏剧化,太理想化了。面临错误的时候,人所面对的判断,不仅仅有事实的对错,还有自尊的煎熬,长期形成的顽固理念。江湖不见或许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与叶修告别的时候,叶修一句“看看国外的荣耀联赛,和他们的荣耀战队吗”打醒了他。他原意是疲惫后的散心,但某种意义上,叶修的确是最了解陶轩的人——他知道陶轩的执着,也知道陶轩不会轻易背叛他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以至于叶修认为他不会就此诀别荣耀领域,甚至作出了他可以东山再起的判断。


临走前陶轩独自去了南山公墓。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几乎忘记了苏沐秋埋葬的位置。终于找到的时候已经邻近黄昏,陶轩满头大汗,在苏沐秋的小墓碑边坐下来。这个位置是他挑的,当年他执意和叶修一人付了一半价钱。从这个位置上,能看到一片广阔的天。


陶轩说,你看这个位置给你选得不错吧,景色美,刷爆信用卡也值了。


陶轩说,小沐橙长大了,她也进了荣耀职业圈,枪炮师玩得特别好。


陶轩说,对不起。


他从包里翻出三份合同来。他将它们点燃,火舌缓慢而温暖,一点一点吞噬了白色的纸张。这其中,一份是还没来得及实现的苏沐秋离世前签下的,一份是苏沐橙完整五年的,还有一份,是陶轩和叶修提前作废的十年合约。


这一份长达十年的合约,在当年以过长的年限满怀信心地宣布了其牢不可破,而那其中充溢着的毫无远见的年少轻狂和盲目的笃定,唤醒了被龃龉与厌恨所埋没已久的记忆。时空拉回到第一赛季开始前的那个夏天,叶修和陶轩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南山看望过苏沐秋后并肩离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迎着夏日的微风与金色的晚霞拾级而下,彼此之间唯有呼吸声与足音在响。


陶轩突然侧过脸,问旁边的少年:“叶秋,你会一直打荣耀,是吗?”


“是,”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再过十年,也是这样。”


那年他们二十岁上下,风华正茂,年轻气盛,正处于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总以为自己能被命运赦免,将灿烂的当下延续一生。可唯有创世的力量能够否决热力学定律,阻挡时空和能量飞逝的方向,倒转流沙般无可挽回的时间,让宇宙的熵值在日益膨胀中逆转。


回首往事他才注意到当年的天真和愚蠢,它们近乎残酷,向一个被生活锤成了骨灰与舍利的成年人讲述坚定、无畏、自由之珍贵。他曾经初生牛犊,雄心壮志,意气风发。那是他的巅峰时刻,一度觉得什么都奈何不了他,什么都折断不了他,什么都阻碍不了他;以为只要倾尽全力,就不会失去所有。


嘉世,陶轩起名的原意是,最好的时代。




第一届世邀赛赛场上出现了一个意外。


总决赛决胜局中,中国队在擂台赛落后两个人头分的情况下,在团队赛以两个人头数击败德国队,将总比分追平,拖入加时赛。最终站在场上的,是孙翔的一叶之秋和苏沐橙的沐雨橙风。


面对世界赛的强手,追平将德国队拖入加时赛,是当时可能性最大的好结果。为了抢得两个人头数的领先,中国队和德国队剩下的几个队员陷入了格外惨烈的厮杀,双方的所有选手,手速都一度突破五百。在最后的疯狂中,张佳乐在被双人夹击的情况下击杀了德国队的队长后血条清零;王杰希的魔术师打法解放,达到了中国职业联赛赛场上前所未有的疯狂程度。而孙翔作为体系中最直接的攻坚手,几乎全程保持超高手速,在最后仅剩下他和苏沐橙的时候,以二敌三,对手包括欧洲数一数二的狂剑士攻坚手、牧师的领军人物和欧洲本届冠军队的队长。


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尤其双方都是世界级运动员水平相当,对手还带有牧师,甚至是狂剑士和牧师这种经典搭配。


为防止双方针对性做出人员调动,影响比赛的公正,加时赛的规则,是以团队赛胜利方所剩人头数为准,双方各自派出最后死亡的若干人进行比赛,不得更改职业。在这场比赛中,就是一叶之秋沐雨橙风,对战德国队最后存活的狂剑士和神枪手。


在顺利拖入加时赛的欢欣鼓舞中,观众得到了两支队伍同时提出的领队上场的申请。原因很简单,团队赛过于激烈,无论是孙翔作为攻坚手对抗三名队员的力挽狂澜,还是德国队狂剑士的奋力抵抗,都造成了过于严重的消耗。为了避免对两位队员职业生涯的损害,双方都将这作为了特殊情况,申报给了裁判。


叶修可能会作为领队替补上场操作一叶之秋的消息迅速引爆了场内场外,有满怀期待的,也有针对一叶之秋那些叶修所不知的改变而仍然抱有忧虑的。德国队的领队比叶修更年轻,正是狂剑士的同职业前辈,同样是世界级的顶尖高手,欧洲荣耀迷们最崇拜的对象。


等待的过程虽然都大多保持着安静,但场馆内上万人聚集在一起,总还是有细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混合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相比比赛高潮时又称不上吵闹,哪个方向有大声喊叫都能听得很清楚。


而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传出一个声嘶力竭大吼出的男声:


“叶修!”


这个声音迅速点燃了整个场馆,有疑惑的声音,有议论的声音,让场馆内的声音突然扬起,缓步上升,然后同一个方向那个声音重复道:


“叶修!”


喊叫的人因为两次大吼,已经在发出最后一个音节时破了音。这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声线很粗,破音时听起来嘶哑又难听,好像下一秒喉咙里就会因为声带受伤而迸出血来,令听者心惊胆战。就是这个声音,在现场不断攀升的议论中第三次响起,甚至嘶哑地接连吼道:“叶修!叶修!叶修!……”


风一般的掌声,从那附近的中国队支持者快速蔓延开来,然后一个一个又一个的人加入了进去,越来越多的人同时跟着开始大声喊叫着同一个名字。


“叶修!”


转眼之间,声音已经传到了陶轩的附近。身边坐着的一个留学生姑娘突然站了起来,用力地喊着,然后一声呜咽捂着脸大哭了起来。


“叶修!叶修!叶修!……”


中国队粉丝专区集中的人,和分散在其他观众席中零零散散的支持者,他们中有中国留学生,有外国支持者,甚至有千里迢迢从中国跟随至苏黎世看完了每一场比赛的狂热粉丝,在喧闹至鼎沸的现场共同重复着响彻整个场馆的口号——只有两个字的口号:


“叶修!叶修!叶修!……”


那个在万众瞩目下从容走向比赛间的人影,转过身来站定,向着喊声一开始发出的方向挥了挥手。


一边的屏幕切出这个镜头,穿着中国队一号队服的领队,看向那边举起手,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不会输的!”旁边的一个男生大声说道,“不会输的!”


陶轩突然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心中所想居然和那位男生一模一样。


那是毫无由来且根深蒂固的信任:叶修不会输。




陶轩一度以为,“斗神”这样的称呼类似于现实中的职称,有固定的标准,甚至可以用钱买到。但这一刻,他看着孙翔,看着叶修,这两任斗神,一叶之秋的两人操作者,才真正明白了“斗神”在荣耀赛场上的含义。


是孙翔拼命抢下两个人头分追平时团队赛屏幕上刷出的“荣耀”,也是加时赛中叶修打下的胜利,是万众期待、热爱、信任的最强的选手。是队友们可以放心交给你的剩余战局,是时隔多年,观众仍愿意为你流下的泪水,付出的欢呼。


陶轩的周围的中国队粉丝的欢呼声中,看着最后定格的胜利画面想,这是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第一次一起站在冠军的舞台上。除了叶修、苏沐橙和他,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账号背后的故事。他还记得苏沐橙出道前仰起脸,笑道,陶哥,我想看到沐雨橙风和一叶之秋一起拿冠军,那本来应该在第一赛季就实现了。


他终于在这一刻,为他已经过去的十年流下了泪水。




航班在第二天的傍晚,陶轩的下一站是美国。


他在大学的时候成绩还勉强能看,至少过了个四六级,一路上靠着简单的英语对白和手势闯荡,除了在意大利丢过钱包以外似乎也并无意外,倒是误打误撞地好好地锻炼了一番口语。这是他环游世界的最后一站,这个国家的电子竞技发展是最繁荣的地区之一。临走前叶修的猜测启发了他,让他升起了观看美国的职业联赛的兴趣。


起飞时间邻近,陶轩摸出手机,打算摁下关机,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闪出了一条微信新消息。


在那张貌似石沉大海的非洲景色照片之下,多出了来自叶修的一个白色对话框:“真好看啊。”


这张照片在他在非洲时就已经发出,直到两个月后才收到了回复。回复消息来自一分钟前,陶轩知道叶修就拿着手机站在另一边。现在回复叶修一定能看到,可是他还要说什么呢?告诉他自己将去美国观看他们的职业联赛,告诉他我还坚持自己的看法,告诉他我现在很好?这些含糊不清的未来与打算又与叶修何干,叶修将持续在他一生的回忆中,可是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他叫陶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创业,到现在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全家衣食无忧。他出身并非显贵,拿的启动资金不过是工薪阶层家庭所能提供的平均,那么多同龄人中只有他闯出了一番天地。他最开始的两个合作伙伴,一个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另一个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与他分道扬镳。他的亲戚们都觉得他成功极了,唯有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这也许会是一个好故事,充斥着各种噱头和元素,写成一本回忆录能卖个好价钱。成功与失败,支持与背叛,理想与现实,生存与毁灭,热爱与仇恨,还有他的青春与青年。他尝过了理想主义者终极的喜悦,又将它们出卖给了利益。这些决定是那么残忍,断送了他与旧友的感情,这些决定又那么正确,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金钱。他白发苍苍时也许会坐在藤椅上向年幼的孙儿讲述年轻时的冒险,也许还会提到白手起家时网吧里与他同甘共苦的两个少年。谈资在日复一日的讲述中丧失了吸引力,这时候他就将独自怀念他亲手扼杀的情谊,怀念另一个人亲自书写的终结,失落,悲伤,遗憾,却永不后悔。


陶轩盯着那只白色的气泡片刻,关掉了手机。


飞机正做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轻柔的提示音在周围细密地响起。叶修将带着国家队从苏黎世凯旋,在首都机场迎接国内荣耀粉丝们的欢呼与祝福;而他孤身一人,目的地是隔了整个太平洋的美国。


窗外异国的夕阳正将自己埋入黑暗的另一半球,射出回光返照般耀眼的光辉。航站楼低矮而庞大的建筑蛰伏着,金色光芒将它变成了边缘模糊的一团灰。如血残阳只剩下了圆冠形的最后一点,在起伏的云层中,挣扎着抗拒威严而不可违逆的时间。片刻后它滑下去,沉没在了地平线之下。


在此刻,他们各自离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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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Q聊天记录,出自原作第622章
[2] 陶轩觉得叶修跟不上自己的脚步,出自原作第1064章
[3] 陶轩认为自己仍然眷恋赛场上的胜利,出自原作第1064章
[4]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出自原作第1084章
此外本章有两部分是在原作第509章和第1064章的基础上写的,原句除语言外全部改写,并且增添了许多推测内容(正是这些被称为“同人”),不存在照搬的情况。跟以前一样,不放心的朋友可以对照阅读。




终于完结了,大哭特哭,泪流满面地赶起了下一篇稿……

转载自:侑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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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洞集散地。